那是一個溫暖又安靜的午后,正在書法教室指導小朋友,電話響了,秀環接的,他說是一個學生打的。本以為是那個小朋友忘了帶東西回教室,接聽剎那入耳聲音竟是個熟女,這是我的學生嗎?她說她姓蔡,是劉美淑在平溪的學生,想找她小學的老師。我愣了半响,回應她劉老師已經辭世了!她說她剛剛才被告知。但他們幾個同學想來看看他老師最後任教的學校,問我是否有時間可以幫他們導說一下?問明時間後,我同意。
但內心卻一直無法平靜,往事如海水洄瀾,我想到美淑最後給我的粽子和青菜,她骨瘦如柴的身軀在我協助下墊了三個墊子後,很勉強的坐在床上跟我聊了半小時,還安慰我,說她覺得好多了,那些東西是她媽媽帶來的吃不完,分些給我吃。一周後的一個周三下午她走了,透過她先生淡淡的悲由電話筒傳來,當晚我寫了一份祭文,卻沒有拿出來過,去年被我絞碎了,回收!今年竟有他三十幾年前的學生遠從台北要來找她。
昨晚我把過去所有的照片逐本翻過,只找到幾張照片,有幾張竟只有她的背後身影,照映出我在林森與她共事的冷淡與漠不關心。
在我自以為很行,汲汲鑽營在表現自己的厲害,是一個很了不起的老師同時,卻是她在這個學校受到許多委屈的痛楚煎熬階段,我沒有表現過一個好友應有的關懷,或是更積極主動的幫忙她;若不是她打電話來告訴我她的痛、她的苦,我不曾主動關懷過她的生活、與生命感受。
想想來林森也許是她最錯誤的選擇,她本來是想脫離下班後,在婆家無止盡的煮飯洗碗,還得服伺她的小叔和小嬸,想盡辦法考進嘉義市以為她可以教她最在行的美術,可以重拾畫筆畫她內心的渴望,沒想到更多的課業與學生管教在等她適應與處理,孩子補習、得回婆家做飯菜,陪孩子去書局得等在門口,房貸以及婆家因小叔投資失利的貸款等等,所有壓力的堆疊,她開始睡不著,胃食道逆流,教學開始呈現心也有餘力不足的現象,遭到學校的再三警誡,還有家長的投訴;每周遠赴彰化看診,能找的方法都找,最後她還是得面對胃癌第四期的判定。
在她生命最煎熬的時段,她還是得到教室裡,因為怕被資遣,貸款還有小孩子將來的教育費怎麼辦?
唉,我怎麼忍心沒有伸出援手,是我太自負還是覺得自己太貧窮?
比起她在念師大美術系時,只要跟我差不多時間下課,她就會騎著很破的摩托車到公車站來「撿」我,載我一起回中和的溫暖,我能給予她的真的太少了;雖然有時會碰到車子罷工,我們一起推車去修,若碰到下雨狀況更慘,但她總是笑嘻嘻的跟我說對不起,害你很晚還回不了家。聽到這些,我常常說不出話來,一個平凡的臺南鄉下人遇到一個台南同鄉,她竟是如此大方的送暖,而我自私到只追逐自己的夢,只想要得到自己的好。
她過世後,我第一次要到她的塔位悼念她,因為他三十幾年前的學生;今天我貼了一張第一屆學生來看我的照片在臉書上,一位師專兼大學的同學說:遠道而來的心意,獻給長繫於心的偉大老師。
我覺得這句話應該送給我這位「默默無聞」,在婚後一心想重拾畫筆作畫卻永遠等不到那天的朋友,因著她的良善、孝順、照顧人,以及生與死都常保靜默的人。
我們到林森第一年的教職員工合照
之後的團體照都沒有她的蹤影
更正:是我沒有之後幾年的教職員團體照,
那時我很忙常到台北審書,
後來又辦理留職停薪讀書,不在學校。
周三進修同事演改編版小王子 她抱著健安觀賞
合作社理監事選舉 可能是因為她先生
高票當選說了一些話 所以美淑在笑
到林森第一次跳蚤市場 美淑的笑容很璀璨
這是去慧美老師家採柳丁的輕鬆下午
她帶著三個寶貝去哦
這是她得到20年資深教師的頒獎前與同事合影
到成大住院,確診胃癌第四期的合影
一個晚上美淑打電話給我說,她很想念小孩,
可不可以幫她帶孩子去醫院。這是我把孩子帶到醫院時,
拍的合影,顯然除了我之外,他們都強忍著悲傷。
不過幸好有這兩張照片,不然我可能無法記住美淑生前
形容尚未枯槁的樣子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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